更新时间:2026-10-23

那天培训结束,雨还在下。我合上笔记本,封面上洇了一片水渍,像我自己湿漉漉的心思。
坐在我旁边的一位老教师低声叹气:“教了三十年语文,越教越不会教了。”我笑笑,没有说话,心里却也在翻腾。
这次培训请来的程老师和郭老师,都不是那种只谈理念的专家。他们讲了一句话,让我整个下午都在想:教师的专业性在哪里?为什么一个外科大夫不能随便找人顶替,而一个语文老师却好像谁都能上手教几天?
郭老师说,医院里没有人敢让一个不懂手术的人上手术台,可学校里经常出现任课老师临时顶替的情况。这话有点扎心,可又是实情。我们语文课上得不好,常常是因为没有把语文当成一门需要专业底子的功课。拼音怎么读、生字怎么教、朗读怎么练、写话怎么起步,里面都有门道。可我们有时候忽略了这些门道,只图自己讲得痛快。
二、别急着讲,先看看孩子在哪里
说到教学重点,郭老师有句话让我印象深刻:“学生不学我不讲,学生不问我不讲。”一开始我不太服气,心想:让孩子自己学,他们会吗?后来我仔细想,发现自己过去确实犯了一个毛病——太爱讲了。
讲生字,我一笔一画地教;读课文,我一句一句地读;课后题,我一题一题地讲。学生都坐得很端正,可他们眼睛里的光,慢慢就暗了。
研修回来,我试着调整。在“b、p、m、f”这课,布置预习时让学生看图猜读音,观察字母的形状,动手编小口诀。第二天上课,我一个音都没带读,先请小老师上台。一个男孩举手走上讲台,拿着教鞭点着黑板上的图:“你们看,这个小姐姐在听广播,‘广播的播’就是b的读音。”全班都笑了。
接着有孩子说,那个“p”像小朋友爬坡时喘气的声音,还有孩子说,拐杖朝上是f,像个老爷爷拄着拐棍。
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我没有讲太多,只在孩子们读错的时候,轻轻扶一把。
那一节课,我发现他们学得比以往都牢。原因很简单,那些发现是他们自己的。
做老师久了,会习惯性地把知识嚼碎了喂给孩子,却忘了一件事:孩子自己也能啃。老师讲得太多,孩子想得太少,课堂就成了我的独角戏。所谓“满堂灌”,灌进去的只是知识,流走的却可能是孩子对语文的热爱。
三、最要紧的是让孩子心里那盏灯亮着
程老师讲“要看一个学生的字,就能认出他是哪个老师教的”,这句话让我那天晚上没睡好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些年,我有没有在孩子心里留下什么好的印记?孩子们的朗读腔调里有我说话的样子,写字的握笔姿势里有我纠正过的痕迹,甚至他们翻开书本时露出的表情,也多多少少带着我的影子。这样一想,当老师的人,真的不能太随便。
我教的是低段,孩子们刚刚走进校园。他们看我的眼神,像刚长出羽毛的小鸟看领头的鸟。我往哪里飞,他们就往哪里跟。如果我整天皱着眉头赶进度,他们就会觉得语文是苦差事;如果我在课上说错一个字,他们也会信心满满地指出我的错误,他们就会觉得语文是好玩的游戏。
程老师在培训中打了一个比方:拉出一个学生,一看就知道是某某老师的学生。那位老师身上的东西,已经长到学生身上去了。这就是教师的专业印记。我特别想成为这样的老师。
所以我告诉我自己:我的专业,不是把拼音教得多熟练,也不是把课文分析得多透彻,而是让每一个孩子在我的课堂上感到安全、有趣、有劲儿。让他们觉得,语文课是可以犯错的地方,是可以胡说八道然后又慢慢学会说对的地方。
三、把“满堂讲”换成“学生讲”
程老师讲了一句话:“学生不学我不讲,学生不问我不讲。”这话初听觉得大胆,细想却很有道理。学生在课前已经会的内容,老师为什么还要喋喋不休?学生还没有静下来思考,老师为什么要把答案抢先说出来?低年级语文课,尤其如此。
就拿拼音教学来说。一年级的孩子学“b、p、m、f”,书上明明有插图,有口型提示,有颜色不同的字母样子。他们个个都有生活经验,看到“b”像什么,听到“p”发出什么气,心里早就有感觉。我们做老师的,硬要把他们拽到黑板上,一笔一画地教一遍又一遍,孩子不烦才怪。
我试着改变。课前先让孩子回家听录音、看图片、自己尝试读一读。第二天上课,我问:“谁会读了?读给大家听听。”小手伸出来一片。我再问:“还有哪个读得不太准?没关系,我们一起来帮帮他。”孩子们自己当小老师,互相纠正,课堂一下子就活了。
遇到难点,比如“b”和“d”常常搞混,我不急着讲规律,而是让小朋友伸出手,用左拇指和食指做手势。左手指向上,是一个大大的“b”;右手指向上,是一个大大的“d”。孩子一边比划一边说“右拳头,真奇怪,d字像个大耳朵”。他们在游戏里找到了感觉,比老师讲十遍都管用。
有时我也会故意写错一个字,然后皱着眉头说:“咦,这个字怎么看起来有点不舒服?”孩子们立刻火眼金睛,七嘴八舌地告诉我哪里不对。他们来纠正老师的时候,眼睛是亮亮的。那一刻,我就知道,语文课不一定要老师讲得多么精彩,重要的是孩子有没有真正动起来。
培训中,程老师给我们讲了一个课堂片段,是薛法根老师上《揠苗助长》那节课。
薛老师没有从“寓言故事”这个名词定义开始讲,也没有在黑板上写出“寓意”两个字。他让一个学生当农夫,自己扮演帮助农夫拔苗的那个人。他弯着腰,煞有介事地一株一株“拔苗”,教室里笑成一片。然后他问:“你们觉得这样做好吗?”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。
“你拔了我我就‘挂’了!”一个孩子说。
“你这么做是帮倒忙,我们吸收不到土里的营养了!”
“你违反了植物的生长规律!”
你看,孩子什么都懂。老师不用急着告诉他们“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做事要遵循规律”,他们已经在自己的语言里摸到了寓言的骨头。
幽默和智慧,不是老师讲笑话,而是老师肯蹲下来,用孩子的方式和他们一起玩。薛老师的那节《揠苗助长》,让我看到什么叫“四两拨千斤”。他只是假装做了几个“拔苗”的动作,孩子们一下子就笑了。笑着笑着,道理就住进他们心里去了。
我回想自己的课堂,也在慢慢学着运用“适时的装傻”。有一回学“看”字,我明明知道怎么写,却故意在黑板上写成一个“目”字下面歪歪扭扭加个“手”。孩子们哈哈大笑,争先恐后举手:“老师,你看‘手’都长到‘目’下面啦!”他们讲得头头是道。
一个孩子说:“老师,‘看’是把手放在眼睛上,往远处看,所以上面是手,下面是目。”另一个孩子补充:“孙悟空要做个凉棚,这样看火眼金睛!”大家又笑。笑声过后,这个字全班都记住了。
课堂上的“装傻”不是真的傻。把说破的趣味藏起来,学生才会自己翻开书去找。语文不是老师讲会的,是学生在一次次发现中学会的。
四、用一点幽默,点一盏灯
程老师讲了一个课例。薛法根老师教《揠苗助长》,没有直接给出故事的道理,而是扮演那个种田人,要在课堂上真的“拔苗”。孩子们一下子进入情境,纷纷站起身阻止:“您不能拔!”“您拔了我就不长了!”“您这是想让禾苗快长,结果禾苗全死了!”学生们争着把自己的理由说清楚。
最后,他们一个个说出来“做事不能着急”“要遵循规律”这些话。那些道理,不是老师灌进去的,是学生们自己从心里长出来的。
我特别羡慕这样的课堂。低年级的孩子注意力时间短,你越端着,他们越容易跑神。你稍微用一点幽默,用一点游戏,他们反而更认真。我有一个笨办法:板书故意写错字。我常常把“纸”字下面写成“多”一点,然后停下来疑惑地看着黑板说:“咦?我怎么觉得今天这个字有点不对劲?谁来帮帮我?”
孩子们立刻来了精神。“老师!‘纸’下面是一个‘氏’,不是‘多’!”他们冲上来,指着黑板,一脸心急。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,拿起粉笔改过来,然后谢谢那位“小老师”。那节课上,所有孩子都在抄写“纸”字时多看了几眼下面是什么,出错率比以前低了很多。这大概就是程老师说的“幽默和智慧”吧。
不是讲笑话,不是装疯卖傻,而是老师愿意把身段放低一点,把自己变成和学生一起读书的人。
四、好语文课,是让孩子忘了时间
我以前总是担心:我不讲,学生不会怎么办?我讲少了,考试考不到怎么办?于是课堂上紧紧抓住每一分钟,恨不得把所有知识都塞进孩子的小脑袋里。可孩子不是电脑硬盘,他们会“死机”。
后来我想,语文课的容量从来不取决于老师讲了多少,而是学生吸收了多少。有些课我讲得酣畅淋漓,孩子却一脸茫然;有些课我只问了一个问题,他们却讨论得停不下来。区别在哪里?在于我有没有把课堂变成他们的主场。
现在我上课前会问自己三句话:这节课孩子要做什么?他们能自己完成什么?他们遇到的真正困难在哪里?如果这三句话能回答清楚,课堂就不会偏。
我逐渐体会到“专业”两个字的分量。专业的语文老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闭嘴,什么时候要开口。闭口,是为了把时间还给学生;开口,是为了在学生思维卡壳的时候,轻轻推一把。
四、让每一个孩子都爱上语文
教室里有一个男孩,说话声音特别小。他读拼音的时候,全班都要竖起耳朵才听得见。有一次,他读完一个音节,我表扬他说:“你的声音又轻又准,像春天的小溪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从那以后,他每次举手都把手举得高高的。虽然声音还是不大,但读出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后来,他的妈妈告诉我,他说喜欢上语文课,因为语文老师表扬他的声音好听。
这就是语文老师能做的。一个热情洋溢的老师,能把枯燥的拼音变成一双好玩的翅膀;一个耐心的老师,能让胆小的孩子找到自信。反过来说,一个急躁的老师,也可能用一句话,让一个孩子再也不想开口。
我常常想起“牵一只蜗牛去散步”的故事。教语文急不得,孩子认字也好、写字也好、读书也好,都有自己的节奏。我们着急,常常是怕输在起跑线上,可是语文学习哪有什么终点线呢?一个孩子如果从小爱上了故事、爱上了读书、爱上了表达,他的语文之路还用愁吗?
所以我现在上课,每次都要问自己三个问题:孩子喜欢吗?孩子动起来了吗?今天有没有哪一刻,让他们眼睛发光了?
如果答案都是肯定的,我就知道,这堂语文课,我上对了。
培训结束时,程老师说了一句话:“所有的好课,都是给孩子的礼物。”我想,这份礼物也许不需要多精致,但它应该像一扇窗户,推开之后,孩子们能看到一个有光、有声、有味道的语文世界。而我呢,就做那个每天站在窗边等他们的人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