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匹马，两种人生——统编教材《古诗二首》教学手记

【来源：易教网 更新时间：2026-11-12】

缘起：从一匹马说起

孩子们，你们见过真正的骏马吗？

每次教到咏物诗，我总会先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。外婆家在苏北乡下，邻村有一匹枣红马，每年秋收，它都要拉着满满一车稻谷，走过那条长长的田埂。马蹄踏在泥土路上的声音，笃、笃、笃，沉稳又有力。我至今记得那匹马抬起头的那一瞬间，鬃毛在风里飞扬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。

马，是写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意象。从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到“夜阑卧听风吹雨，铁马冰河入梦来”，马背上驮着的，从来都超越了马本身。

所以，当教材把杜甫的《房兵曹胡马》和李贺的《马诗》放在同一个单元里，我第一反应是：这两首诗放在一起，太妙了。同一个唐朝，同样写马，却写出了两颗完全不同的心。

今天，我想和老师们、家长们聊聊，这两首诗怎么读，怎么教，怎么带着孩子走进那片辽阔的诗意疆场。

先读诗：一实一虚，两种笔法

先把两首诗放在一起看。

杜甫的《房兵曹胡马》：

> 胡马大宛名，锋棱瘦骨成。

> 竹批双耳峻，风入四蹄轻。

> 所向无空阔，真堪托死生。

> 骁腾有如此，万里可横行。

李贺的《马诗》：

> 大漠沙如雪，燕山月似钩。

> 何当金络脑，快走踏清秋。

两首诗都写马，笔法却截然不同。

杜甫这首，前四句是实写，是工笔画。“锋棱瘦骨成”，写马的骨架；“竹批双耳峻”，写马的耳朵像劈开的竹子一样尖峭挺拔；“风入四蹄轻”，写马奔跑时四蹄生风。你读这四句，眼前会自动浮现一匹神清骨峻的胡马，它瘦，但瘦得有精神；它静，但静得蓄着力量。

后四句笔锋一转，由实入虚。“所向无空阔，真堪托死生”，这匹马奔腾起来，没有到不了的远方，甚至可以把生死托付给它。写到这里，马已经超出马了，它成了品格的化身，成了杜甫心中那股建功立业的豪情的投影。

李贺这首呢？妙处恰恰在于他一笔都没有正面写马的外形。

他写的是背景：“大漠沙如雪，燕山月似钩。”十个字，一幅清冷辽阔的边塞月夜图就铺开了。沙如雪，冷；月似钩，寒。然后，主角才缓缓出场——一匹戴着金络脑、在清秋旷野上飞驰的骏马。

可这匹马真的存在吗？

不存在。因为“何当”两个字泄露了一切。“何当”是“什么时候才能”，说明这一切都还只是李贺的盼望。马渴望套上贵重的鞍具，驰骋疆场；诗人渴望被赏识、被重用，施展抱负。这匹马，是李贺写给自己的画像，画里全是渴望，也全是落寞。

一个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杜甫，笔下是奔腾的豪情；一个是怀才不遇的青年李贺，笔下是清冷的长叹。两匹马，跑向了两种人生。

再琢磨：孩子读得懂“言志”吗

有老师会问：咏物言志，这么抽象的概念，小学生能懂吗？

我的经验是：能。关键在于你怎么搭台阶。

千万别一上来就告诉孩子，“这首诗表达了诗人建功立业的抱负”。这样的结论，孩子背得下来，却永远走不进去。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自己发现。

比如，可以这样问——

“如果这匹马会说话，它想说什么？”

读《房兵曹胡马》，孩子会顺着诗句往下想：我这骨架、我这耳朵、我这四蹄，我什么都拦不住我！这时候你再追问：杜甫写马，只是想让别人夸这匹马漂亮吗？孩子自然能咂摸出一点味道来：诗人好像也在说自己。

读《马诗》，可以换一个问题：

“这匹马，现在戴金络脑了吗？”

让孩子盯着“何当”两个字看。看了，讨论了，他们就会恍然大悟：原来马还没戴鞍具呢！原来这是马的梦想！再进一步：李贺的梦想又是什么呢？

一实一虚，一喜一叹，两个问题搭上去，咏物言志的大门就推开了一条缝。孩子未必能用术语总结，但那种“诗里藏着诗人自己”的感觉，已经种进了心里。

课堂上，我还建议把两首诗对读。相同点：都是唐朝诗人写的，都写马，都借马表达情感。不同点：杜甫正面写马，由外形写到品格，情感昂扬向上；李贺不写外形，只借马抒怀，情感里裹着期待与委屈。这种比较阅读，正是这个单元最珍贵的教学资源，别浪费了。

朗读：古诗教学的笨办法，也是好办法

古诗教学，我一直主张一个“笨办法”——读，反复读，读出层次来。

第一遍，读正确。生字词扫清，“大宛”“骁腾”“络脑”，读准了，诗才算进门。

第二遍，读通顺。节奏划出来，平仄的自然停顿读出来。《房兵曹胡马》要读得干脆有力，像马蹄声声；《马诗》要读得舒缓清冷，尾音可以稍稍拖一点，读出那种月下长叹的味道。

第三遍，读懂了再读。等孩子理解了“真堪托死生”的分量，理解了“何当”里藏着的盼望，再让他们读。你会发现，同样的诗句，声音里的东西完全变了。这就是我们常说的：朗读是理解的外化，理解是朗读的根基。

背下来之后呢？默写当然是常规操作。但我更想推荐一个选做作业——让孩子去搜集其他写马的诗句。“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”“夜阑卧听风吹雨，铁马冰河入梦来”“马作的卢飞快，弓如霹雳弦惊”……一句一句攒起来，攒成一首小小的“中华马诗辑”。有兴趣的孩子，还可以给这些马画像：杜甫的马怎么画？李贺的马怎么画？

画面一出来，理解也就落地了。

写给家长：家里也能上的古诗课

说几句给家长的话。

很多家长辅导古诗，习惯性动作是：先让孩子背，再让孩子默，最后问“这首诗表达了什么思想感情”。三步走完，古诗就学完了。

这样学，诗就死了。

我建议您换一种打开方式。饭桌上、散步时，随口和孩子聊聊：

“你知道古代最好的马叫什么吗？汗血马，传说跑起来流的汗像血一样红。”（这就是“大宛名”的来历。）

“如果爸爸妈妈把你比作一匹马，你觉得你像杜甫笔下那匹，还是李贺笔下那匹？为什么？”

这样的聊天，看起来东拉西扯，实际上在帮孩子搭建通往古诗的桥。诗是要用生活去焐热的。孩子对马有了感觉，对“驰骋”“托付”“盼望”有了切身的体会，那些句子才会真正活过来。

还有一件事：请允许孩子不喜欢。有的孩子就是偏爱李贺的清冷，有的孩子就是喜欢杜甫的豪迈，都不碍事。诗无达诂，一千年前的诗能在一千年后的孩子心里激起一点涟漪，哪怕只是一点点，就已经足够了。

愿每个孩子都是自己的骏马

备这节课的时候，我总在想：杜甫写《房兵曹胡马》时，正年轻；李贺写《马诗》时，也还年轻。一个意气风发地喊出“万里可横行”，一个在月下轻声地问“何当金络脑”。

一个在春天里奔跑，一个在秋夜里等待。

而我们教室里的孩子，有的正像那匹胡马，意气飞扬；有的像那匹月下的马，怀揣着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渴望。

教育者最温柔的责任，也许就是：让奔跑的马跑得更远，让等待的马等到它属于自己的金络脑。

这就是我想教给孩子的古诗课——教诗，也教人生。

把两匹马，都交给时间，交给孩子们的未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