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一个让我琢磨了很久的问题

教《赠汪伦》那几天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
一首只有四句二十八个字的小诗，孩子们张口就能背下来。可背下来之后呢？他们知道“桃花潭水深千尺”是个很深的水潭，知道“不及汪伦送我情”是说友情很深。然后，就没有然后了。

诗背完了，李白和汪伦却依然是两个陌生的名字，躺在课本的角落里，和孩子的生命没有任何关系。

这样的古诗课，我教得心里发虚。

古诗为什么难教？难就难在，它离孩子太远了。一千多年前的一个渡口，一场离别，一段友情，孩子没有画面，没有情感，只剩下干巴巴的文字和“表达了诗人怎样的思想感情”这类问题。

我决定换一种方式开这节课。我决定，先不讲诗，先讲一个“骗局”。

二、从一个“美丽的骗局”讲起

上课铃响，我放下课本，神秘兮兮地对孩子们说：今天老师先给大家讲一个骗子的故事。

全班眼睛“唰”地一下亮了。

故事是这样的。李白这个人，一生有三样东西放不下：写诗、喝酒、游山玩水。他走到哪儿喝到哪儿，喝到哪儿写到哪儿。

安徽泾县有个叫汪伦的人，特别仰慕李白，做梦都想和这位大诗人交个朋友。可他一没名气，二没地位，一个普通的乡间文人，怎么才能把大名鼎鼎的李白请到自己家来呢？

汪伦想了个办法。他托人给李白捎了一封信，信上写道：

> 先生，您喜欢游览吗？这里有十里桃花。您喜欢喝酒吗？这里有万家酒店。

李白一看，眼睛都直了。十里桃花，朵朵飘香；万家酒店，家家有酒。这地方不去，还等什么？李白兴冲冲地赶了过去。

到了泾县，李白左看右看，既没看见十里桃花林，也没看见万家酒店连成排。他纳闷了，找汪伦问个明白。

汪伦不慌不忙，笑眯眯地解释：先生，“十里桃花”是说十里之外有个渡口，叫桃花渡；“万家酒店”是说渡口边有家酒店，店主姓万。

李白先是一愣，随后哈哈大笑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
讲到这里，我问孩子们：你们猜，李白生气了吗？

孩子们七嘴八舌。有的说李白肯定觉得被骗了，有的说李白可能扭头就走。

我说，都不对。李白非但没生气，反而觉得汪伦这个人特别幽默、特别有趣，两人一见如故。接下来的几天，汪伦天天好酒好菜地招待李白，带着他把当地的山山水水逛了个遍。两人一起喝酒，一起写诗，短短几天，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。

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到了分别那天，李白登上小船，正要出发，忽然听见岸上传来一阵歌声。他回头一看，汪伦正带着乡亲们在岸边踏歌相送，用脚下打着节拍，唱着送别的歌。

李白站在船头，眼眶一热，当场吟出了四句诗——

> 李白乘舟将欲行，忽闻岸上踏歌声。

> 桃花潭水深千尺，不及汪伦送我情。

故事讲完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我说：现在，请打开课本，我们一起读读这首诗。

那一刻，孩子们读诗的声音，明显不一样了。他们知道“桃花潭”是真的存在，知道“踏歌”是真的有人在岸上唱歌，知道那“深千尺”的水，量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。

三、故事讲完之后，才是古诗课真正开始的地方

有老师说，你这是讲故事课，语文课的味道去哪儿了？

我的回答是：故事只是敲门砖，门开了，里面的路还长着呢。

我通常会带着孩子走三步。

第一步，把人认识。

古人讲“知人论世”。读一首诗，先得认识写诗的人。李白是什么样的人？他二十五岁离开四川，一辈子走了大半个中国，朋友遍布天下。他给孟浩然写过诗，给王昌龄写过诗，给杜甫也写过诗。他这一生，送别的诗、交朋友的诗，写了一箩筐。

孩子知道了这一点，再去读《赠汪伦》，就明白这首诗其实是李白“朋友圈”里的一条动态，只不过这条动态，成了千古名篇。

第二步，把画面想出来。

“李白乘舟将欲行”，孩子闭上眼睛想：小船停在潭边，李白站在船上，正要和岸上的人道别。“忽闻岸上踏歌声”，忽然，歌声从岸上传来了。

我让孩子把这一幕演出来。一个孩子演李白，几个孩子演汪伦和乡亲，岸边“踏歌”，船头“回望”。演完一遍，那两句诗就长在孩子心里了，想忘都忘不掉。

第三步，把句子品一品。

“桃花潭水深千尺，不及汪伦送我情”，这是全诗最妙的地方。潭水深，是看得见的；友情深，是看不见的。李白用一个看得见的东西，去形容一个看不见的东西，夸张吗？夸张。但夸张得让人心服口服。

我告诉孩子们，这叫“以物喻情”。以后你们写作文，想表达“妈妈的爱有多深”，是不是也可以找一个看得见的东西来比一比？孩子们一下子就开了窍，有人写“操场跑道长两百米，不及妈妈对我的关心长”，全班笑作一团，但笑完，这个写法就记住了。

四、给家长的话：家里也能这样教古诗

写到这儿，我想对家长朋友多说几句。

很多家长辅导孩子背古诗，方法就是“读十遍，背下来，明天检查”。孩子背得快，忘得更快，而且越背越讨厌古诗。

其实家里教古诗，完全可以像我课堂上这样，走一条“故事先行”的路子。

先讲故事，再读诗。每首古诗背后几乎都有故事。《赠汪伦》有“十里桃花、万家酒店”的趣事；《静夜思》背后是李白客居他乡的孤寂；《回乡偶书》里藏着一个游子年老还乡、儿童不识的酸楚。这些故事，家长查一查资料就能讲给孩子听。故事听懂了，诗就有血有肉了。

允许孩子“演”诗。别小看孩子的表演欲。让他演一演“举头望明月”，演一演“忽闻岸上踏歌声”，身体的记忆比嘴巴的记忆牢固得多。

把诗和生活连起来。春天下雨，可以和孩子念“随风潜入夜，润物细无声”；中秋赏月，念“举头望明月”；朋友搬家分别，念“桃花潭水深千尺”。诗一旦和真实的生活体验挂上钩，孩子就会发现：诗，原来写的就是我自己。

不追求一次背会，追求反复遇见。一首诗，这学期讲过故事，过一阵再读一读，再过一阵演一演。同一家餐厅，去多了就成了老地方；同一首诗，见多了就成了老朋友。

五、写在最后

那节《赠汪伦》的课结束后，有个孩子在日记里写道：原来李白也被“骗”过，被骗了还那么开心，还写了一首诗。我以后也想交一个汪伦这样的朋友。

我读完，在下面批了一句话：希望你也能遇见你的汪伦。

你看，一首古诗教好了，孩子收获的哪里只是二十八个字。他认识了一个有趣的李白，懂得了一份跨越千年的情谊，甚至开始思考，什么是值得珍惜的朋友。

这才是古诗该有的样子，它不该是考试卷上的一道默写题，它应该是一个孩子童年里，一位隔着一千多年却依然鲜活的老朋友。

而我们能做的，就是在孩子和老朋友之间，把那扇门推开一条缝，让故事的风先吹进去。

门后自有桃花潭。